無恆產者的國度:封閉的未來
無數人兜兜轉轉到頭來一場空
在中國,無論是政權還是公司,都共享一種結構性特徵:它們不相信恆產。
產權、權力、制度、話語權,全部處在可被收回的狀態。表面上,這種靈活性被包裝成「制度優勢」;但實質上,它摧毀了任何長期積累的可能性。沒有恆產,也就沒有恆心。沒有恆心,就沒有未來。
「恆產」不僅是土地或房屋,而是制度對個人積累的承認。它意味著勞動成果可繼承,規則可預期,秩序可被信任。一個社會如果不保障這一點,就不會出現真正的理性。人們不會相信計劃,也不會相信規則;他們只會相信權力本身,因為那是唯一不會被推翻的東西。
在這種環境下,政權與企業在邏輯上趨同:都以控制為核心,以不確定性為武器。穩定被視為危險,因為穩定會界定邊界;邊界意味著權力的限制。
因此,在中國所有組織中,有原則、有計劃、有信念的實踐者,往往活不下去。他們相信建設,系統卻依賴破壞。他們積累信任,制度卻要求服從。最終,生存下來的,是那些能適應失序、能將混亂轉化為權力的人。換句話說,中國的成功不是來自秩序的效率,而是來自對不確定的熟練操控。
「有恆產者有恆心」這句話在中國被反轉成一種政治禁忌。政權需要無恆產的國民,公司需要無恆產的員工。所有權一旦穩定,就會衍生出獨立判斷,而獨立判斷是集體權力的敵人。於是產權被模糊,信用被壓制,安全感被替換成忠誠。一個人越缺乏恆產,他就越依附於體制。
從統治的角度,這無疑是高效的;從文明的角度,它卻意味著不可逆的衰退。
當社會失去了恆產的制度基礎,也就失去了時間的開放性。因為沒有任何未來是可被信任的。企業不敢做長線投資,家庭不敢生孩子,個人不敢規劃人生。每個決定都被縮短到當下。今天的秩序只為明天的權力讓路。
這是一種被鎖死的時間:所有人都忙於維持生存,卻沒人再相信明天會更好。
在這樣的國度裡,恆產是一種危險的理想。它象徵穩定、秩序和自我延續,而這三樣東西都被視為潛在威脅。政權需要動員的群眾,不需要有根的人。公司需要服從的員工,不需要獨立的夥伴。於是,社會發展成了一種循環:不斷建設、不斷摧毀、不斷重來。每一代人都從零開始,每一代人都失去了未來。
中國的問題,不在於缺乏智慧或勤奮,而在於它制度性地拒絕「恆產」。它害怕秩序真正生根,害怕未來脫離權力而自生。
於是它創造了一個封閉的時間結構——過去被改寫,未來被取消,只有現在被允許存在。
這就是無恆產者的國度:一個永遠不能停下、也永遠走不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