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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Will be Back —— 泛亚从未终结,时间即将开始

《催化剂访谈录》第一集:他没有打破中国。他终结了中国的借口。

《催化剂访谈录》

第一集:他没有打破中国。他终结了中国的借口。

K选的那家咖啡馆,几乎可以出现在多伦多、新加坡、悉尼,或者任何一个华人数量足够多、足以复制熟悉感却又永远无法真正复制“家”的城市。菜单是双语的,咖啡还不错,背景音乐刻意平庸。这个空间里没有什么是完全中国的,也没有什么是完全本地的。所有东西都像漂浮在那层薄薄的商业空气里:流亡、移民、便利、拒绝,学会在那里勉强共处。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第二杯咖啡喝到一半。

我还没来得及问第一个问题,他先问了我三个:菲律宾人是不是恨中国人,是不是在南海变得再也无法忽视之后更恨了,以及“恨”这个词到底对不对——当一个更大的国家在地平线上出现得太频繁,而且带着太多自信时,小国真正感受到的究竟是不是“恨”。

我告诉他,这很复杂。

“很好,”他说,“复杂才诚实。”

我们提前说好,我不会写他的全名、雇主,也不会写他现在住的城市。他2018年离开中国,此后没有回去过。他不觉得自己是异见人士。这个词让他尴尬。

“异见人士需要一个事业,”他说,“我只是走了。”

他说得很干,但并不轻。有人离开一个国家之后,会用余生要求那次离开来洗白自己。K不是这种人。他对“距离自动带来纯洁”这种叙事没兴趣。他谈中国,像有些人谈一个太晚才逃出来的家族企业:精确,带着残余的轻蔑,偶尔又会不由自主地对某些细节流露一点不再值得忠诚的温情。

我从他已经逼着谈话走向的地方开始。

“你之前说过,习近平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是必要的,”我说,“大多数中国之外的人听到这句,都会以为你是在故意挑衅,或者道德上糊涂了。”

“我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说,“但我没说他是好人。这是两个不同判断。”

他靠回椅背,目光越过我一会儿,又回到问题上,像是在讲一个机械问题,而不是道德问题。

“想想2010年前后的中国。尤其在西方,那个主流叙事现在看起来几乎天真得可笑。经济增长会温和化这个政权。一个更富裕的中产最终会要求权利。整合会带来趋同。中国会越来越不像列宁主义,因为大家以为列宁主义和复杂社会、财富、现代性、这些他们喜欢的词,是不相容的。”

他耸了耸肩。

“而在中国内部,也有本地版本的同一种幻觉。尤其在沿海城市的职业中产那里,普遍有一种感觉:事情在慢慢变软,体制在变得更理性、更正常、没那么意识形态。不是自由,当然不是。但也许是后极权。也许是管理主义。也许会越来越无聊。”

“而习近平终结了这一切。”我说。

“他终结的是借口。”K说,“这个表述更准确。”

他说得并不戏剧化。恰恰因此,这句话更有力量。

“那个故事要想维持下去,需要同时流通几层谎言,”他继续说,“第一,党可以在不放弃自身本质的情况下自我改革。第二,舒适会成熟成勇气。第三,西藏,或者律师、记者、信徒、上访者身上发生的那些事,只是偶发的、丑陋但暂时的东西——是在通往某个更能被接受的终点的路上的颠簸。”

他停了一下。

“习近平没有改变目的地。他只是把灯打开了。”

这句话——不像他别的一些表达——完整得太像提前想过。我指出了这一点。

“对,”他说,“因为我已经不得不跟太多还想要童话的人解释这个问题了。”

我问了那个最明显的问题:这种讲法会不会太干净,太像事后诸葛?说习近平只是照亮了原本就在那里的一切,会不会冲淡他主动毁掉的东西——公民社会的缝隙、法律上的暧昧空间、体制内技术官僚之间的平衡,甚至那些曾经让人还能呼吸一点点的部分虚伪?

K双手捧着杯子,比必要的时间更久。

“他当然把事情搞得更糟了,”他说,“这一点成立,并不妨碍我说的另一点也成立。这两件事不互斥。”

他沉默片刻,语速慢下来。

“体制里确实有某种改革派。或者说,哪怕不是道德意义上的改革派,也至少有一些技术型人物、管理型人物,希望的是一个更能运转的威权主义。李克强那一类。那些觉得中国的问题是政治操作太粗糙,而不是整个结构本身有问题的人。习近平把他们边缘化了。这是真的。我不否认。”

他直视着我。

“但我想问:改革,朝向什么?”

这是谈话中第一次,他的声音明显锋利起来。

“人们说‘改革’,好像这个词自己就会把句子说完。改革成什么?一个对内稍微不那么任性,但对外依旧扩张的中国?一个少搞一点内部运动,但仍然认为自己有权吞并台湾、恫吓邻国、消化边疆、向欣赏控制的政府输出监控技术的中国?那就是高尚的替代方案吗?”

他摇头。

“在我看来,习近平的中国和那个假想中的‘更好管理的中国’之间,很多时候差别只是节奏、风格和可见度,而不一定是方向。”

“这是对你自己国家很严厉的评价。”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不带敌意,却完全不打算帮我缓冲。

“它不是你那个意义上的‘我的国家’。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被塑造。这和我欠它一个好看的描述,不是一回事。”

他说得没有戏剧感,因此更重。

如果说他的第一个论点是关于“显影”——习近平是那个让一场长期谎言更难维持下去的人——那么第二个论点则是关于“公平”,尽管他显然不喜欢这个词。

“你说过,习近平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在中国内部制造了某种粗粝的公正,”我说,“通过反腐,通过房地产危机,通过一些原本稳定的假设崩掉。你具体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不太体面。”

他把杯子放下。

“你得先明白,如果你不是出生在某些幸运地带,所谓改革开放时代的成功到底是什么。中国后来很多人说的 merit,本质上只是位置把自己伪装成了德性。”

他故意停了半秒。

“如果你生在深圳、广州、上海、北京的一些地方——如果你家很早就进入了钱流,靠近港口,靠近政策特许,靠近房价还没疯掉之前的房地产——你后面二十年就可以一直把 timing 和 talent 搞混。中国也的确就是这么干的。它围绕这种混淆建立起了一整套道德语言。靠近中心就变成了聪明。拥有资产就变成了品格证明。地理运气被包装成了文明程度。”

“与此同时,”他继续,“一个从河南、四川,或者某个四线地方出来的人,后来进入沿海经济圈,一样努力,甚至更努力,也许更聪明,也许实际创造得更多,结果呢?他永远租房。他向那些更早进场的人支付夸张的价格。他被教育说这是市场,是能力,是机会。他一边给别人的不劳而获融资,一边还要被讲成长故事。”

他低头看着桌面。

“如果一个中国年轻人买了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他同意把自己变成一只被驯化的动物,关进一个很贵的笼子里。一个高收入的奴隶,还会为自己进入了正确的按揭档位而感到骄傲。”

“所以,是的,”他说,“当房地产机器开始失灵的时候,我不会像一个中立经济学家那样反应。我太清楚那台机器做过什么了。我太清楚它把多少骗子变成了体面市民。”

我问他,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欢迎崩盘。

“我欢迎假清白被羞辱,”他立刻说,“这和欢迎崩盘不是一回事。”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也不会假装这里面没有快感。有,肯定有。”

这句话悬在我们之间。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允许自己不保持道德洁净。

“人们总希望,那些在一个不公平秩序里长期吃亏的人,等这个秩序开始反咬自己一部分既得利益者时,还要继续优雅、继续高尚、继续哭得很体面。为什么?凭什么?”他说,“如果你二十年来一直被教育说,你被排除在外只是市场逻辑,而现在这个市场逻辑开始折磨那些曾经布道的人,你还必须哭得好看吗?”

他摇头。

“不。很多时候,双输比单赢更健康。很多时候,只有共同疼,才能打断一种已经把自己伪装成正常的等级关系。”

但他依然拒绝把这个论点写成一首赞歌。

“习近平根本不是把这些设计成正义,别变傻了,”他说,“他不是什么黑暗社民主义者。他不可能看着中国,然后想:我要纠正区域租金型不平等,我要为后来者恢复尊严。不会。事情比这粗糙得多。一个建立在资产泡沫、债务、地方政府勾结和政治懦弱上的系统,本来就一定会撞到天花板。习近平只是加速了时间表,并拆掉了一些更软的退场路线。他是催化剂,不是救赎者。”

“那你为什么还要叫它‘纠偏’?”我问。

“因为前面的秩序也不是中性的,”他说,“诡计就在这里。人们总是用悲剧语言描述崩盘,用技术官僚语言描述繁荣,好像只有崩盘里有暴力。不是。繁荣本身也是暴力。只不过它把痛苦向下、向外分配,压在那些来得晚、来得穷、来得远的人身上。”

他重新靠回椅背。

“如果一个不公正的安排开始瓦解,那不自动等于正义来了。但它也不自动等于悲剧。有时候,它只是一个骗局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谈话自然滑向那个西方采访者往往会以礼貌谨慎去靠近的话题:党和人民的区分。K对这种礼貌几乎没有耐心。

“你整场谈话都在批评中国社会,”我说,“不只是国家。很多批评北京的人,都会很小心地区分政权和人民。”

“对,”他说,“因为那样很舒服。”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它在道德上效率很高。你可以谴责体制,同时保留一个无辜的人民。它让海外华人觉得自己是干净的。它让西方的NGO、记者和政府保留一种他们自认为人道的语言。也让很多人可以不去问:在这整个东西里,到底有多少参与、多少胃口、多少情绪上的投入。”

他的意思不是所有中国人都一样,或者责任都一样重。但他显然拒绝保留一种虚构:这个政权像是在完全孤立于社会材料的情况下运作。

“网络民族主义是真的,”他说,“那种恨是真的。那种看别人受辱时的快感是真的。想压台湾、吓日本、瞧不起韩国、嘴上看不起东南亚、实际又要利用东南亚、想象中国天然该是周边一切中心——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人的宣传机器从真空里造出来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修正措辞。

“当然,它们被培养了。当然,国家把它们放大、奖励、制度化了。但它们落在了愿意接受的土壤上。这一点很重要。”

我问他,那么在他的叙述里,习近平究竟成了什么。

“一个放大器,”他说,“也是一面镜子。也许这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他继续说:

“他把那些本来就已经在社会里变得有利可图的东西——扩张主义、族群傲慢、对权力的崇拜、那种‘我曾受辱所以我有资格变得更恶’的幻想——拿起来,给它们更大的规模、更高的合法性、更完整的国家形态。他把预算、理论、警察和外交,压到那些原本就在流动的冲动上。”

“但也正因为他做得如此赤裸,”他又说,“世界剩下的人就越来越难继续假装了。”

他说,在习近平之前,外国政客和公司可以继续维持那套运行多年的顺序:简单提一句人权,立刻签协议,然后把整件事描述成 engagement。威胁还显得足够远,因此可以继续推迟清醒。

“我们这边以前也是这样,”我告诉他,“南海的问题,长期都是一群明知道那个中国版本并不存在的人,还要继续和它谈判。”

他点头。

“对。习近平提高了所有人误读中国的代价——但他也降低了终于正确阅读它的代价。听上去矛盾,其实不矛盾。他让问题变得过于明显。明显的问题,更难被人浪漫化。”

“所以你仍然觉得这是‘必要的’?”我问。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傍晚的光已经换了角度;窗外行人被反光切成一段一段,从玻璃前出现,又消失。

“我每说一次这个词,就更不确定一点,”他终于说,“也许我需要那个词,不然太多苦难就只剩下浪费。”

他移开目光,又看回来。

“但从结构上说,是的。我仍然觉得另一种可能更糟。”

这时他的语气更小心,不像刚才那样锋利。

“如果中国再得到十年、十五年的旧故事——渐进正常化、管理型威权、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互利共赢的整合——那等到清算真正到来时,它会降临在一个对中国供应链更依赖、对中国温和化更投入、也更不愿承认已经建成了什么的世界里。中国内部和外部,都会有更多人有更强的动机,不去看清楚。”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习近平让清醒变便宜了。就这一点。不是善,不是高尚,不是公正。只是更便宜了。”

谈话最后一段,反而异常简单。

“你2018年离开,”我说,“你后悔吗?”

他的回答比我想象得更快。

“不后悔。我后悔的是,我更早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必须走。”

他笑了一下,但没有暖意。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告诉自己,我是理性的。我留下是因为事情复杂,因为变化需要时间,因为外部不懂内部。受过教育的人就是这样给自己打麻药的。他们把恐惧重新命名成 nuance。”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我没有打断。

“诚实一点说,”他说,“我当时是在等一种许可。许可我停止对自己说谎。许可我承认,我从小长大的那个东西,不是什么有缺陷但在进步的过渡,不是什么尚未完成的现代化,也不是什么困难但会变好的安排——而是一台离其设计目标很近的机器。”

他把纸巾对折了一次,又折了一次。

“习近平给了我那个许可。不是因为他说了真话。是因为他已经粗暴到无法继续替旧谎言保温了。”

录音关掉之后,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又问起菲律宾,这次更具体:沿海小镇的普通人,看见那些他们不想看到的中国船时,到底会想什么。我告诉他,很多人现在不再需要专家、地图或者意识形态来替他们解释。他们只要看见那个轮廓,就能明白双方是什么关系。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然后我们AA结账。

K和我还会再见。第二集,他会谈他所谓的“沿海彩票”——改革开放时代的中国,如何把地理位置包装成能力,把时机包装成德性,把收租包装成公民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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