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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Will be Back —— 泛亞從未終結,時間即將開始

為什麼美國和中國必然脫鉤

在中文世界,關於美中關係有一個流傳很廣的比喻:

「美中不會真脫鉤的,就像剛做完愛在吵架的夫妻,吵歸吵,該做愛的時候還是要做愛。」

這話我不是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的,而是在「閉門高層會」現場聽到的。幾年前,我在美國華盛頓和紐約,旁聽過幾次那種對媒體封閉的小圈子飯局:一桌人裡,有美國智庫的研究員,有華爾街做新興市場的基金經理,也有退了休的前官員。然後門一關,又會多幾張熟面孔——從北京飛來的紅二代、紅三代。

酒過三巡,有人就會端起杯子,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對美國人說:「你們放心,美中這點小矛盾,不可能真脫鉤的。我們是綁在一條船上的。夫妻吵歸吵,該做愛的時候還是要做愛。」周圍坐著的人會心一笑,氣氛一下子就輕鬆起來,彷彿剛才談過的所有衝突、制裁、關稅,都是可以用一場「床上運動」解決的小情緒。

我當時就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理性判斷,這是戒斷反應。

這一批人,恰恰是改革開放年代的最大受益者:他們在中國內部拿到了體制紅利,在美國和西方享受到了法治、金融和技術紅利。他們習慣了在兩邊之間來回穿梭,把自己定位成「美中之間離不開的潤滑劑」。對他們來說,美中脫鉤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過去四十年賴以存在的整套生活方式,要被時代收回。

於是,他們必須在腦子裡製造一個幻象:美中是夫妻,只是吵吵架,吵完還會繼續做愛。

這裡至少有三個錯誤。第一,美國不是中國的「丈夫」,而是當下世界秩序的設計者和所有者。第二,中國不是平等的伴侶,而是這個秩序在冷戰時期臨時接納、方便使用的冷戰叛徒。第三,他們現在也不是在「吵吵架」這麼簡單——這段關係本身正在被系統性拆解,而不是等吵完再回床上。

問題在於,歷史不會圍著他們的幻象轉。美中關係的終局,注定是脫鉤——而且原因其實非常簡單,只需要一點就夠了:如果美國不快刀斬亂麻,中國會繼續把現在這場「低強度世界大戰」往高強度推,直到整個亞歐大陸為此付出代價。

一、第三次世界大戰,其實已經開打了,只是看上去還像「局部衝突」

很多人習慣性地說,「世界大戰還沒打,只是局部戰爭」。但如果你把「世界大戰」理解為不同文明、不同制度陣營之間的長期對撞,而這種對撞是通過熱戰爭、經濟戰、科技戰、金融戰來展開的,那麼這場戰爭早就開始了。

俄羅斯在烏克蘭,中國在整個西太平洋,其實已經動手了。只不過,這兩股力量的戰力與工業基礎,遠遠比不上當年的德國和日本,以至於今天這場戰爭,在電視畫面裡看上去更像「局部衝突」:烏克蘭前線、黑海、紅海、台海、南海,煙火是零散的,地圖上看並沒有被一條粗粗的紅筆直接連成「一戰 / 二戰式」的全球戰線。

但本質不在這裡。本質在於:俄羅斯和中國都已經把自己當成「和美國主導秩序對抗的戰時政權」在運轉,只是他們自以為聰明地選擇了「廉價打法」。

——俄羅斯選擇在烏克蘭硬頂,用犧牲士兵、榨乾本國經濟的方式,賭一個重新分割歐洲安全秩序的機會;

——中國選擇在西太平洋用「綜合騷擾」的方式:天天用軍機軍艦摩擦台灣、日韓、菲律賓的防線,在南海用海警、漁船、民兵船騷擾,邊緣試探一切紅線;同時在全球供應鏈、技術標準、國際組織和網絡輿論裡滲透、鑽空子,盡量讓對方無從下手。

這兩者加在一起,就是一種「廉價版的世界大戰」:他們不敢也暫時無力發動一場全面戰爭,但他們在不斷測試對手的底線,把自己塑造成「隨時可能升級戰火的火藥桶」,迫使美國和它的盟友在巨大的軍事、政治和經濟成本之間搖擺。

更荒誕的是:俄羅斯與中國之所以敢發動這一輪「廉價世界大戰」,正是因為他們和美國的戰力差距太大。差距大到一種危險的程度——差到他們堅信:「對方絕不會真跟我硬碰硬,因為成本對他們太高;所以我可以一直消耗,一直騷擾,一直拖延。」

在這樣的局面下,繼續維持與中國的深度經濟捆綁,本身就是為這場「廉價世界大戰」持續供血;而要讓這場戰爭長期鎖死在低烈度區間,美國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輸血管拔掉。

二、如果美國不在和平時期脫鉤,將來付出的只會是更貴的戰時代價

站在美國的角度來看賬本,問題可以被簡化成一個冰冷的選擇題:

• 選項 A:現在開始系統性和中國脫鉤,重建供應鏈,承受 5~10 年的通脹、成本上升和企業利潤下降;

• 選項 B:維持現狀,繼續享受中國製造帶來的低通脹和高利潤,賭中國不會在未來 10~20 年裡犯下一個類似日本 1941 或蘇聯 1979 那樣的戰略性錯誤。

美國在冷戰後犯過一次極其昂貴的判斷失誤:他們把一個在二戰和內戰中僥倖活下來的殘餘政權——中共——當成了「反蘇盟友 + 世界工廠」,毫無防備地接入了自己設計的全球化體系。這意味著,美國一邊享受著廉價的商品和高額利潤,一邊把自己的工業能力、技術秘密和對供應鏈的控制權,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一個列寧主義政權。

今天,當美國回過頭發現自己在關鍵工業和技術領域嚴重依賴中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再拖下去,只會讓這筆賬變得更大、更難結清。對於一個真正嚴肅對待國家安全與戰爭風險的決策層來說,「不脫鉤」的代價其實很明白——那是未來某一天不得不在台海、南海、日本海甚至更遠的地方,面對一場規模更大的戰爭,而且那時的中國,哪怕打不過,也有足夠的籌碼在戰場和經濟上製造巨大破壞。

所以,從美國的角度來說,有一個樸素而殘酷的邏輯:越早承認美中之間的結構性敵對,而不是把它包裝成「夫妻吵架」,越早脫鉤,越有可能把這場世界大戰鎖死在低烈度階段。

三、中共是一個「習慣當叛徒的政權」,不可能成為黃種人的領袖

在中文世界經常有人喜歡強調「中國是黃種人之國」,彷彿中共天然承擔某種「黃種人領袖」的角色。但如果從二戰和冷戰的歷史脈絡看,中共的軌跡恰恰相反,它是一種「習慣當叛徒」的政權。

二戰時期,它先是背叛泛亞主義和「黃種人陣營」。在當時的歷史語境裡,日本試圖以自己為核心,構建一個對抗歐美殖民體系的「大東亞共榮圈」。它的方法充滿軍國主義和暴行,這一點沒有任何疑問;但在結構結果上,日本在亞洲和太平洋上打碎了除了美國之外大部分白人殖民勢力的安全感,撕開了舊殖民秩序的口子,為戰後亞洲各地的獨立運動製造了一個新的權力真空。中共在這個階段選擇的路線,是跟著蘇聯,把日本視為首要敵人,視為「法西斯軸心的一部分」,而不是從「黃種人 vs 白人帝國」的視角看問題。

冷戰時期,中共又轉身背叛蘇聯。在內戰和建國初期,中共幾乎完全依賴莫斯科:意識形態、幹部訓練、軍事顧問、武器供應、外交承認,無一不從蘇聯而來。但到了 60 年代,尤其是在意識到蘇聯在全球範圍內難以繼續為自己提供足夠支撐之後,它迅速調整方向,把「反蘇」包裝成一種新的正統性來源,最後在 70 年代主動向美國示好,成為美國全球戰略中用來牽制蘇聯的棋子。

換句話說,中共這套政體的本能,從來不是「為黃種人爭取獨立的文明角色」,而是:在大國對抗中,反覆選擇對自己短期最有利的一邊,先背叛一方,再背叛另一方,只要能為自己的生存與統治續命。

二戰時,它背叛黃種人陣營,站在了蘇聯與英美這一側;

冷戰時,它背叛蘇聯,站到了美國這一側;

當蘇聯屍骨未寒、美國又重現孤立主義傾向時,它又搖身一變,試圖包裝自己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代表,假裝從來沒有背叛過任何人。

一個習慣當叛徒、習慣在世界秩序中間打游擊、習慣站在勝利者身後撿籌碼的政權,本來就不可能成為黃種人的領袖。它可以統治大量黃種人,可以把「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掛在嘴邊,但它沒有任何一條真正紮根於黃種人共同命運的政治傳統。

這一點,華盛頓和東京其實看得非常清楚。美國的軍方與外交系統深知:真實有潛力組織黃種人、在軍事與工業上曾經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的,是日本;而中共只是一個繼承了清帝國疆域管理技術的黃俄政權,它的危險在於武器和人口規模,而不在於文明號召力。

因此,美國對中國的態度,歸根到底是:必須限制它的軍力擴張和工業能力,防止它利用全球化去疊加戰爭籌碼;但同時也要警惕日本重新走回「黃種人領袖」的那條路。這是一種微妙的平衡術,但在這條平衡線的前提之下,有一點是恆定的:中共不可能被長期容納在美國主導的世界經濟中樞裡,享受同等信任。

四、中國社會最大的風險,不是「有多少工廠」,而是「被堆積了多少仇恨」

在關於脫鉤的討論中,中國人自己最愛拿出來的一張牌,是所謂「比較優勢」:人口多、工資低、工業體系齊全。他們一邊在朋友圈自嘲「中國人多麼賤、多麼能吃苦」,一邊又拿這些「賤」和「吃苦」當籌碼,向世界宣稱:你們離不開我們,因為只有我們能用這麼便宜的勞動力,堵住你們的通脹。

從企業財報的視角看,這像是夢想中的天堂:工人便宜、紀律性強、工廠整齊,政權幫你壓工會、幫你維穩。

但從文明存亡的視角看,這更像一個緩慢加油的彈藥庫——彈藥就是仇恨。

這一切,都刻意繞開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在這樣一套政體和宣傳結構下,幾十年裡被持續製造出來的,是怎樣一種集體人格?

在中國的教育和媒體空間裡,「仇恨西方」「仇恨日本」「仇恨台灣」,從來不是邊緣話語,而是政治正確的一部分:

• 小時候教科書裡充斥的是「百年屈辱」和「復仇敘事」;

• 新聞聯播用的是一種「全世界都在害我們,我們終於強大了」的戲劇結構;

• 互聯網上,動輒就可以看到「早晚要收拾日本人」「台灣不投降就打爛」「美國想亡我之心不死」這樣的口號。

問題不在於有多少人每天真心想著「我要殺掉誰」,而在於:一旦政權需要,把對生活的怨氣導向外部敵人,這些被堆積的仇恨可以隨時被點燃,變成一場動員。在那一刻,喊出「殺掉台灣人、日本人、美國人」的人口比例,可以從零星的網絡噴子,迅速擴展到一種社會主流情緒。

從美國的視角看,危險不在於中國人的工資多低、工廠多整齊,而在於:你把自己的供應鏈、技術合作和市場綁定在一個隨時可以用「仇恨動員」來鞏固統治的政體之上,這本身就是一種系統性風險。再便宜的勞動力,再齊全的工業體系,一旦被這種仇恨人格支配,其實都是潛在的戰爭燃料。

如果世界繼續維持這種高度捆綁,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套體制在內部出問題時,能夠更輕易地把危機出口到外部——通過戰爭、通過經濟勒索、通過能源與原材料控制——把全世界一起拖下水。這才是脫鉤問題的實質:不是「要不要拋棄中國人的工廠」,而是「要不要繼續為一個不斷堆積仇恨與戰爭動力的政體輸血」。

五、脫鉤,是美國在現實世界裡能找到的 ROI 最高的方案之一

如果你把美國看成一家管理全球風險的龐大資產公司,它手裡同時握著多個風險頭寸:歐洲安全、東亞安全、美元體系、能源通道、技術標準。中國,在過去的三四十年裡,扮演的是高收益、高風險資產的角色——既是利潤豐厚的供應鏈中心,又是未來戰爭風險的最大源頭之一。

在這樣的組合裡,最符合理性的操作是什麼?不是繼續加倉押注中國「最終會變好」,而是在風險開始不可控之前,盡可能有序地減倉。所謂「脫鉤」,本質上就是一種減倉:在技術、產業鏈、金融依賴、教育交流、政治接觸各個層面,有針對性地、分步驟地切斷關鍵依賴鏈條。

從賬面上看,這當然是有短期代價的:企業利潤會掉,消費品價格會上漲,選民會抱怨。但和一場可能升級為地區全面戰爭甚至世界大戰的災難相比,這些代價是可控的、可量化的,而且是可以通過內部政策慢慢消化的。戰爭一旦全面爆發,付出的就不只是錢,而是整代人的生命、秩序和文明成果。

所以,站在美國決策者的立場上,問題並不複雜:在一個已經被發動的低強度世界大戰裡,繼續把自己的關鍵利益捆在對方身上,是一個負 ROI 的選擇;而有序脫鉤,雖然短期痛,但從長期風險收益比來看,是划算的。

六、結語:那些堅信「吵完還會繼續做愛」的人,只是在替自己的過去續命

寫到這裡,再回頭看那些在飯局上說「美中像夫妻吵架,吵完還要繼續做愛」的紅二代紅三代,我反而不覺得他們可恨,只是覺得他們非常可憐。他們不是不懂世界的殘酷,相反,他們對世界的權力結構和金錢流向比普通人看得更清楚,只是他們極度不願意面對一個事實:過去四十年美國帶領西方餵養中國人的那段短暫繁榮,很可能在歷史書裡,只能被寫成一段「荒誕而危險的插曲」。

對他們而言,美中脫鉤不只是宏觀趨勢,而是個人命運的終結:他們失去的不只是錢,還有自我敘事的合法性。他們必須堅信「不會脫鉤」;必須相信「只是吵架」;必須重複那句「該做愛的時候還是要做愛」,好像只要把這句話說夠多遍,歷史就會照著他們的幻覺發展。

但從一個在美國長期觀察美中關係的日本人、一個反布爾什維克的泛亞主義者的視角看,美中關係從來就不是一段「相愛相殺的婚姻」,而是一段建立在誤判、恐懼和貪婪之上的臨時共生。它的終局從一開始就寫好了:當雙方開始認真計算彼此帶來的風險,而不再被短期利益蒙蔽時,脫鉤是唯一合邏輯的結局。

美中會不會在未來繼續有貿易、接觸甚至局部合作?當然會。

但那不再是「夫妻吵完還要做愛」的和好,而是在一場已經開打的世界大戰中,各自為自己的文明、政體和未來算賬之後,留下的有限接觸。

脫鉤,不是情緒化斷交,而是對一場更大規模災難的提前止損。

越早承認這一點,就越有可能避免那場真正的大火,把整個亞洲再一次燒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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