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當作資產:強尼·銀手與中國黨國
人當作資產:強尼·銀手與中國黨國
作者:Orthogonal Pro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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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強尼·銀手俯身,開始講他親眼見過的事時,那幾句話像是穿越好幾代人焦慮的一記直拳:
我親眼看見公司剝奪農民的水源,最終連土地也一起奪走。 看見他們把夜之城改造成一台機器,用人們被碾碎的意志、破碎的夢想和掏空的錢包作燃料。 公司早就控制了我們的生活,拿走了太多太多……現在他們連我們的靈魂都不放過。 這場戰爭,是人民對一個已經失控的系統發動的戰爭。
大多數玩家本能地給這段話貼上熟悉標籤: ——這是對「資本主義」和大公司的一通 21 世紀式痛罵。
夜之城於是被想像成矽谷加華爾街的霓虹惡夢,再疊上一層洛杉磯和東京,公司商標取代了國旗。 這是英語世界最順手的反烏托邦:資本主義,只是更壞一點。
但如果你暫時把這些標籤關掉,去聽他描述的結構,那個世界就開始變成另一副模樣。
他抱怨的並不僅是「公司太貪」。 他描述的是一個系統——這個系統從骨子裡相信,它天然有權: • 把土地和水源從生活在上面的人手裡奪走; • 把整座城市改造成一台單一用途的抽取機器; • 並把數百萬人的內心生活,當作可消耗的原材料。
在現實世界裡,這套藍圖與其說像某個混亂的自由民主國家,不如說更像一種專門的 20 世紀發明:列寧式黨國。
從泛亞的視角看,夜之城現實中的孿生體,與其說是紐約或東京,不如說更像那個被中國共產黨以「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名統治的版圖。
強尼以為自己是在向資本主義宣戰。 從結構上看,他真正描述的敵人是另一種東西:一個把土地、人口,甚至他們的器官,都當作私人莊園來經營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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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藍圖:誰擁有土地,誰擁有生命
要看清差別,先得從藍圖,而不是品牌講起。
理想形態下的自由資本主義藍圖是這樣的: • 個體和公司是產權主體; • 國家負責保護這些權利; • 國家如果要拿走財產,必須把這件事包裝成「例外」——「徵用」「公共利益」——並反覆為之辯護。
現實從來不乾淨。圈地、驅趕、殖民種植園,一樣不少。 但這套官方故事仍然重要,因為它規定了什麼算「正常」,什麼看起來像濫權。
列寧式藍圖則把這一切倒過來: • 國家作為黨的工具,是土地和「國民經濟命脈」的最終主人; • 個體對土地和資本的佔有,是有條件、有期限的,只要所謂「更高目標」需要,隨時可以收回; • 黨不是國家裡的一個派系,而是國家的脊柱,其餘一切都是外掛。
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是按這第二張藍圖搭出來的。 在它的法律結構裡,「私人土地所有權」根本不存在: 城市土地歸國家;農村和郊區土地歸「集體」; 個人和公司只能拿到期限固定的土地使用權,用完、調走、回收,都是設計的一部分。
紙面上,這一切都屬於「人民」。 現實裡,「人民」只是空椅子,唯一被允許坐上去的,是黨國本身。
所以,當某個片區被清空拿去修大壩、建科技園或新的安保基地時,內部邏輯並不是「我們偷了你的地」,而是: ——你臨時佔用本來就屬於我們的那點空間,現在到期了。
強尼那句「公司剝奪農民的水和地」,背後假設的是:有人曾經擁有這些東西,公司是在發動一場對舊社會契約的政變。 而在中共這套藍圖裡,農民從來就不是土地的主人。 沒收、騰退,不是偏離原則,而是原則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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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城的四把鎖:在中國的現實版本
《賽博朋克 2077》的內核問題很粗暴:誰擁有你的生命? 在夜之城,強尼的答案很簡單:公司。
從機制上看,這個「擁有」可以拆成四把鎖:1. 對「基地」的控制——土地、水源、基礎設施;2. 對「出口」的控制——誰能往哪走,誰還有別的選擇;3. 對敘事的控制——什麼能說、能教、能被當成「現實」;4. 對身體與數據的控制——誰在追蹤你、誰能動你、誰掌握你的記錄和生物信息。
在大多數自由民主國家裡,公司可以影響這些層級,甚至嚴重扭曲它們。 它們能遊說、能搞宣傳、能玩數據和黑箱。 但一般無法把四把鎖統統焊死在同一套命令系統之下——法院會插手,選舉會改牌桌,媒體會互相掐,人還能移民。 這些鎖是有縫的。
中共的模型不這麼玩。 它是一場嘗試:把四把鎖全部關進同一個結構裡。 • 通過土地制度,國家在所有名義上的「房主」和「廠主」頭頂上,保持最終地主的地位; • 通過戶籍、內部通行證和邊境管制,「離開」從來不是權利,而是行政恩賜,隨時可以拒絕、撤銷或加價; • 通過課程、出版和播出許可、防火牆、敏感詞和「輿論導向」,黨為自己保留定義現實的權力; • 通過鋪天蓋地的攝像頭、實名電話卡、平台級監控、健康碼、人臉識別、「網格化管理」和龐大的內安預算,把身體和數據都關進同一個可檢索空間。
強尼世界裡的公司之所以「擁有」整座城市,不僅因為它們發工資,而是因為它們控制地面、空氣、信息與執行力——沒有真正的外部。
在這條軸線上,北京比華盛頓更像荒坂。
中共政體不只是「帶一點威權味道的資本主義」。 它是一場全面佔有的實驗: 自認為理所當然地擁有決定你住哪、看什麼、能和誰結社,以及你的物理與數字痕跡將被如何利用的權力。
夜之城,是一台把「被碾碎的意志、破碎的夢想和掏空的錢包」轉化為企業利潤的機器。 中國的列寧式黨國,是一台把土地、勞力和忠誠轉化為政體續命資源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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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土地到器官:當產權邏輯延伸到血肉
一旦你接受了這樣一條前提——「擁有權利的主體是系統,而不是個人」——這條邏輯就不會在土地邊界停下。
如果所有土地、關鍵資產和主要價值流最終都歸「我們」(也就是黨)所有,那麼往前半步,就可以把身體也一樣處理: 當作可分配、可馴化,必要時可收割的資源。
這就是關於中國最陰暗的一組指控出現的地方。
多年裡,人權研究者、記者和一個獨立法庭一直在強調: 在中國,良心犯——尤其是法輪功學員,以及後來被大規模關押的維吾爾人等少數族群——極有可能被系統性殺害,用來供應一個在數量和等待時間上完全異常的器官移植產業。 多個國家的立法機構已認真到足以限制、甚至禁止赴華「器官旅遊」。
北京對這一切一概否認——這並不奇怪。 任何仍然需要這套機制的政權,都不會主動認罪。
這裡的重點不是當場宣判,而是看結構。
如果你搭建的是這麼一套系統: • 國家是土地的最終主人; • 個體對財產的佔有本身就只是一種有條件的「使用」; • 政治與法律保護完全取決於服從程度; • 一旦被關進看守所或集中營,連這點保護也一併消失;
那麼你就造出了一塊近乎完美的土壤,可以把器官當成另一種「公共資源」來管理。 整張藍圖裡,沒有任何一道清晰寫著「在皮膚這裡停下」的線。
土地用一種表格來重新分配; 身體用另一種表格來重新分配。
兩者背後,對人的看法完全一致: ——只是表格裡的條目:有價值、可替代、可消耗。
在一個你經歷過的最壞公司犯罪只是自動續費和職場霸凌的世界裡,「公司要來奪我們的靈魂」聽起來像戲過了頭。 在一個政治犯可能被抽血、配型,當成備用零件庫一部分的世界裡,這句話就變成了平實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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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養機器:外部資本與內部交易
強尼把自己的戰爭稱為「對一個已經失控系統的人民戰爭」。 系統不會自己失控,它是被餵胖的。
對中國黨國來說,過去四十年的餵養鏈條雖然粗糙,卻很管用。
第一環:外部買家。 來自美國、歐洲、日本、韓國等地的資本湧入中國。 投資者看到的是廉價、龐大的勞動力; 政客看到的是一個便宜的世界工廠,以及安撫前蘇聯陣營國家的工具。
他們給自己講的故事是:經濟發展會帶來中產階層,中產會要求權利,系統會逐步自由化。
第二環:黨與其派系。 中共看到的不是「溫和轉型」的機會,而是一條粗壯的油管。
新增的稅收和外匯,首先灌向硬實力和社會控制:軍隊現代化、國內安保、國企巨獸、面子工程。 系統內部的關鍵塊——省份機器、安保系統、技術官僚——被切入分贓,以便把自己的前途牢牢綁在政權之上,而不是政權之外。
第三環:社會末端的泡沫。 只有在鏈條末端,普通人才看到好處——工廠崗位,工資從餓死線抬到透支線,房價飛漲彷彿憑空長出紙面財富。
在外部觀察者眼裡,這很容易被讀成「經濟合法性」: ——讓人變富的政權,自然就贏得支持。
在內部,它更像一條贖買鏈條: • 黨用資源贖買那些有能力威脅它的塊; • 這些塊再用機會和殘渣贖買下面的「穩定」; • 數以百萬計的人心裡達成一個簡單協議:別問地基是什麼,泡沫還能吹多久就吹多久。
這條鏈上的任何一環,都談不上乾淨。
黨是設計者,也是頭號受益者; 外國政府和企業不是什麼被蒙蔽的孩子,他們看到數字,選擇視而不見結構; 而在中國國內,人們做的不僅是默默承受——不少人真心為「騙老外成功」而興奮,只要北京還能繼續薅外部羊毛,他們就能多分到幾口殘羹。
這並不意味著每個公民都罪責相等。 但這確實意味著,機器的運轉並不只靠中南海那幾個人,它靠的是千千萬萬次主動或被動的配合、裝睡、幫忙。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在這場雪崩裡,雪片包括:海外投資者、海外小粉紅、本地官員,以及那些覺得「忠誠比記憶安全」的鄰居。
在我們關心的維度上,方向是清晰的: 淨收益是往上流的,流向那套把人當資產池的系統。 人越努力,外部世界越「幫助中國」,機器從這片土地上的居民身上抽出的血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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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北京沒有一個強尼·銀手
強尼給系統的答案是:「不惜一切代價幹掉他們、肢解他們。如果必須殺人,我就殺人。」 他想像的是一場「人民戰爭」——被壓迫者炸毀公司高樓,讓一切重啟。
那為什麼現實中的中國,沒有一個可見的強尼?
並不是因為人們心滿意足。 如果真像宣傳裡說的那麼擁護,中共就不需要這樣規模的內安機器,不需要逮捕工人組織者,不需要為家長的哭聲裝消音器,不需要對自發宗教運動神經過敏。
沒有強尼式起義,原因在別處——而且全是結構性的。 • 暴力壟斷。 從 1949 年起,黨系統性地消滅或吞併一切獨立武裝。沒有公司軍隊,沒有民間武裝,沒有嚴肅的武裝對手。所有槍支最終都連在同一條指揮鏈上。 • 監控深度。 《賽博朋克》當作賣點的那些東西——遍地攝像頭、生物特徵追蹤、行為預測——在很多中國城市已經是日常。 實名手機、平台級監控、健康碼架構:你甚至不需要義體,口袋裡的手機就足以完成任務。 在這種全景監控下組織地下戰爭,不是浪漫,而是找死。 • 組織空間被抹除。 工會、NGO、宗教團體,甚至興趣小組——都只能在非常窄的空間裡生存。 一旦長得太大、太自主、跨區域連接太多,不是被家養,就是被拆掉。 • 敘事捆綁。 黨已經把自己纏進「China」這個詞和某種模糊的古老文明形象裡。 抵抗系統被定義為「恨國」「辱祖」,而不是反抗一個蘇聯式實驗。 對許多已經一無所有的人來說,這層象徵性身份成了僅剩的尊嚴,他們寧願為此付出代價。
強尼所戰鬥的世界裡,公司再惡,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外部力量——它們不是唯一的意义來源。 在中國,黨不僅是地主,也是絕大多數人自我敘述的主筆。
結果就是:一場經典意義上的「人民戰爭」的前提,被預先拔除了。 機器並沒有坐等起義,而是從設計之初,就確保任何足夠認真的起義,在長大之前就會被發現並碾碎。
生活在其中的人因此處在雙重角色: 一方面,他們是被抽取的對象; 另一方面,他們也在無數細微動作裡幫機器續命——不是因為熱愛,而是因為在他們的算式裡,做燃料比做靶子更「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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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尼看錯的敵人
強尼·銀手把敵人叫作「資本主義」,因為在他所在的文化裡,這是最順手的反派名。 這是大家已經會講的故事。
但他怒吼的對象,並不是資本主義獨有的結構。 那是任何一種自認為有結構性權利,可以把人當作財產的系統的結構—— 把土地當會說話的資產、把公民當會走路的票倉、把血肉當可以重新配置的零件。
在 21 世紀的亞洲,這種系統最典型、也最成熟的版本,並不出現在那些腐敗、混亂卻仍帶一點開放性的民主國家,而是出現在北京: 出現在一個源自蘇聯操作系統、跑在舊帝國疆域硬件上的列寧式黨國之中。
這套系統: • 把土地和水視為默認資產; • 把人的時間和勞力當作政體續命工具; • 在某些情況下,可以把器官當成可用庫存; • 再用一套昨天剛寫好的「人民」「文明」故事,把這一切包裝成「自古以來」。
生活在其中的人並不是神聖受害者。 不少人參與其中,得到了自己的那點收益; 更多的人只是算得很精:他們接受「燃料」的角色,是因為拒絕燃燒看起來更糟。
強尼有一點是對的:你無法和一台自認為連你靈魂都歸它所有的機器談判。
他看錯的是,這台機器住在哪裡。
有時候它不掛公司標誌,也不上市。 有時候它打著紅旗,印著寫好的一紙憲法,宣布這片土地、這裡的人、他們的財產與身體,從來就屬於它,然後把這個實驗莊園稱作「人民共和國」。
對身在中国之外的人來說,第一步,是停止裝作「幫助抽象意義上的中國」,就等於幫助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那意味著幫那台機器升級牙齒。
對身在中国之內的人來說,選擇更殘酷、也更狹窄。 現實裡沒有電梯直達屋頂,也沒有一發火箭筒解決問題的橋段。 真正存在的,只是緩慢而危險的工作:拒絕再把「當別人財產」當成自然秩序,並在條件有限的前提下,盡可能按「這條命是自己的」來行動。
夜之城是虛構的。 中共的土地登記、安保預算、生物信息庫和監獄指標不是。
真正的賽博朋克故事,就發生在這裡: 不是在屏幕上,而是在那些從一開始就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人,腳下和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