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联到中国:无法被征税的未来
北京正在追索离岸财富——而这是人类的好消息
10月16日,路透社报道,随着北京加紧追索海外财富,中国一些最富有的人正在拆解离岸信托、出售股份,并重新考虑自己的公民身份。一件在寻常情况下或许只会被当作税收上的技术性争议来处理的事情,已经变成了远为更能说明问题的事态:一个苦于不断加重的财政压力的政府,把注意力延伸到已经越过其边境的财富之上,而控制这些财富的人,则在重新考虑他们与国家本身的关系。
这个故事有一种清晰可辨的历史回声。苏联花了数十年,试图维持它对人、资本与经济活动的支配,结果却发现,行政权力无法保证行使这种权力的体制本身能够存续。莫斯科可以阻止某些人离开,没收某些资产,并规定经济生活的正式组织方式,但它无法确保,下一代的科学成就、创业或繁荣,会在它的管辖之内出现。
中国还没有走到苏联的最终处境,它的经济能力也仍然远远大于苏联经济在最后那些年里的能力。然而,当注意力从对即将崩溃的预测移开,转向财政压力、政治控制与未来经济活动之所在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时,这一比较就变得更有意思。
重要的问题,并不在于北京能否再征到一轮税。而在于对昨日财富的追索,能否与明日繁荣的持续创造并存。
当莫斯科再也负担不起自己的体制
到了1980年代中期,苏联政府面对着一种不断恶化的财政状况,而它的政治制度并不善于解决这种状况。经济停滞、石油收入下降、昂贵的补贴,以及维持庞大行政与军事建制的成本,正在对一个从未发展出竞争性市场经济之灵活性的体制,提出越来越高的要求。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发表的研究,苏联的预算赤字从1985年不足GDP的2.5%,上升到1988年的大约11%。政府越来越依靠中央银行信贷来为其义务融资,扩大了货币债权,却未能带来生产能力的相应扩张。
苏联当局拥有令人生畏的国内控制工具。它们可以决定价格、分配投资、指挥企业,并管制人们获取外汇。然而,当问题不是既有资源的分配,而是未能创造出足够多有价值的新东西时,这些权力的用处就小得多了。
国家可以制造出更多的卢布。它制造不出这些卢布所缺乏的国际购买力。
它也制造不出对负责分配这些卢布的机构的信心。
随着苏联体制走向最后的危机,后果越来越清晰可见。货币失衡不断累积,短缺持续存在,中央政府与各加盟共和国之间的关系日益恶化。到1991年,一些共和国当局把收入扣下,不上缴联盟预算,使财政争端变成围绕政治主权的直接较量。
苏联的崩溃有许多原因,财政恶化本身并不能解释它。尽管如此,这一序列说明了中央集权的权威有一个根本限度:一个政府在它争取该经济继续发展所必需的合作与资源的能力已经减弱之后很久,仍可能保有对这个经济的广泛法律权力。
在审视当代中国时,这一区分事关紧要。
北京日益扩大的岁入搜寻
中国当前的财政状况在关键方面不同于苏联。它仍然是一个主要出口国,深入参与国际商业,并拥有规模巨大的制造业。它的金融体系,也经由那些对苏联计划者会显得陌生的机构与市场来运转。
然而,中国共产党面对着一组财政与人口上的压力,这些压力不能仅仅靠增加在国内银行中流通的人民币数量来解决。
旷日持久的房地产下行,损害了地方政府的财政,尤其是与土地出让相联系的收入。地方债务负担仍然庞大,人口正在老龄化,内需也难以弥补经济其他部分的疲弱。
在这一背景之下,对离岸财富的追索获得了一种新的重要性。
路透社在2026年10月报道,中国涉及离岸信托的行动,正促使一些富人重组其持有的资产,并重新考虑其个人安排。直接的主题是税收,但更广的问题是国家不断扩大的努力:要对经由日益国际化的金融结构积累起来的财富确立主张。
这一行动并非孤立存在。
中国当局收紧了对跨境证券服务的监督,追查未申报的海外投资所得,维持对资本账户交易的广泛限制,并加强了对某些国内社会保险义务的执行。
每一项措施都有自己的法律沿革,以及公开声明的行政目的。然而合在一起,它们揭示出一种不断扩大的决心:要把金融活动纳入国家的监管与财政所及的范围。
在核定一项税收的权力,与保住那些未来的税收或许得以从中征收的经济活动的能力之间,有一个重要的差别。
前者是一个行政问题。后者是一个关于长期关系的问题:一个政治制度,与那些有能力创造财富的人、机构和企业之间的关系。
一个国家也许在识别资产方面越来越有效,作为新投资的所在地却变得不那么有吸引力。它也许改善了对既有义务的征收,同时促使未来的商业活动在别处发展。它甚至也许从某一次执法行动中取得即时的收入,却没有改善此后数十年维持其财政状况所必需的条件。
这些结果并非自动到来。但也不能仅仅因为政府拥有课税的法律权威,就对它们不予理会。
离开的数学家
1979年,一位名叫迈克尔·布林的苏联数学家携家人移民美国。他的儿子谢尔盖当时六岁。
迈克尔·布林在苏联接受了扎实的数学教育,但制度性歧视以及对学术机会的限制,局限了他的职业前途。在后来的访谈中,他描述了那些阻止他追求自己想要的学术生涯的障碍。
这个家庭的离开,是在苏联生活的约束之下作出的无数个人决定之一。苏联政府没有理由想象,这一个家庭有朝一日会在全球技术史上占据一个独特的位置。
谢尔盖·布林在美国长大,就读于斯坦福大学,与拉里·佩奇共同创立了谷歌。
这个故事为人熟知的版本,颂扬移民、机会与美国的创新。这些主题是重要的,但它们留下了另一项未经探究的历史观察。
苏联曾投资于迈克尔·布林的教育,也一度对他的家庭行使政治权威。它在1979年失去了这个家庭。十二年后,苏联这个国家本身不复存在。
谢尔盖·布林的成就,属于一个在苏联制度、苏联经济计划与苏联政治权威之外展开的未来。
倘若他的家庭留在莫斯科,他可能会成就什么,是不可能知道的。谷歌也许永远不会以人们所熟悉的那种形态存在,而任何政府都不能正当地声称,对它的公民的假设性成就拥有所有权。
这个例子之所以重要,恰恰在于此。
人的自由在未来的价值,无法从一个离开的家庭恰好拥有的财产中计算出来。国家可以登记一名移民的资产、专业资格与以往的收入,但它无法知道,在接下来的一代人里,将会出现哪些发现、企业、关系或机会。
等到这些可能性变得可见之时,曾经约束它们的制度也许已经不复存在。
留住钱与留住未来的差别
苏联的经验也表明,为什么不应把金融上的限制与经济实力混为一谈。
在其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苏联政府使私人的国际资本流动变得极其困难。移民受到限制,外汇受到严格管制,国家对经济活动保持着广泛的权威。
这些控制限制了人们可以合法带出国的东西。它们并没有确保,苏联仍会是那些得以离开的人未来成就的自然去处。
这一区分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尤其重要:企业可以跨境设立,研究可以在国际上进行,投资可以跟随制度,而不是跟随国籍上的出身。
一个政府也许保持着对既有国内资产的控制,同时失去参与创造新东西的机会。
这未必是一件戏剧性的事件。它不必像一场银行挤兑、一次货币崩溃,或突然的一波离开。
相反,它可能经由成千上万个单独看来互不相关的决定而出现。一家新企业在国外注册成立。一笔投资经由一家外国机构作出。一段研究生涯在另一个国家展开。一个家庭在别处确立永久居所。下一代在不同的经济与政治联系中长大。
累积的结果,可以是未来经济活动发生之地的一种持久改变。
这一过程也未必可以逆转。一个政府日后也许会放松限制,或为回流的投资推出激励,但它无法简单地重建那些在其间的年月里于别处发展起来的专业网络、制度关系与企业。
正是在这里,与苏联的比较比一套关于资本外逃的常规论点更能说明问题。
苏联失去的不只是钱。它失去了参与那些在其边境之外继续进行的经济与思想发展的机会,有时是在造成那些离开的政治秩序消失之后很久。
好消息的另一种含义
有一种倾向,把人才与资本离开一个威权国家,仅仅描述为一场国家的悲剧。这种语言假定,统治的政府、它所控制的领土,以及曾经生活在那里的人,这三者的利益根本上是同一的。
它们并不是。
一个政府也许把一位科学家、企业家或投资者的离开,视为国家能力的损失。对当事人而言,同一次离开也许意味着获得此前无法得到的机会。对更广阔的世界而言,它也许意味着知识、投资与创造力可以在某一个政治制度的限制之外发展。
迈克尔·布林的离开,是苏联制度的损失。它不是数学的损失,不是他的家庭的损失,也不是技术发展之未来的损失。
当一个政治制度把经济活动当作必须继续供国家指挥的东西,而不是人的主动性的表达时,这一区分就变得尤其重要。
中国的离岸税收行动并不等同于苏联对移民的限制,普通的税收执法也不应与苏联异议者所经历的政治迫害混为一谈。然而,这一历史比较提出一个正当的问题:当一个政府反复以寻求对既有资源的更大控制来回应经济压力时,会发生什么。
答案也许会超出政府眼前的财政结果。
有些财富也许仍在它够得着的范围之内。有些收入也许会被征收到。有些个人和企业也许会在现有的安排下继续运转。
另一些人也许会选择在别处写下他们的下一章。
如果这些选择使人能够在他们认为更可依靠的制度下工作、投资、学习与创造,那么由此产生的机会并不会仅仅因为不再落入北京所偏好的管辖,就从人类当中消失。
一个政治权威可以失去影响力,而世界并不失去曾经存在于它之下的生产能力。
的确,那种能力也许会在不同的条件下兴盛。
收税人之外的未来
苏联在1991年12月消失了。它从前的公民,包括多年以前已经移民的人,继续过他们的生活。科学研究继续进行,企业被创立出来,新的一代进入苏联当局曾经视为意识形态对手的机构。
国家消失了。那些逃出去的可能性并没有。
北京对离岸财富的追索,在短期内将通过税额评定、执法统计与财政收入来评判。它是否促成经济活动的一种持久转移,仍然是一个开放的经验问题。
但这一历史区分已经清楚。
一个政府追索既已积累之财富的能力,并不等于它命令未来繁荣位于何处的能力。
尽管苏联对其经济与人口拥有非凡的权力,它也无法无限期地维持这种关系。它的崩溃并没有终结那些已经离开的人的生命、抱负或成就。
中国的未来将走自己的道路,由与苏联晚期大为不同的经济条件与政治选择所塑造。
然而,人的潜能移出威权控制之外,不必被理解为世界的一种损失。
一个国家可以对它够得着的东西征税。它无法从从未在其边境之内作出的发现、在另一套管辖之下创立的企业,或它自己的制度帮助驱赶到别处的机会中,取得收入。
苏联从未收回它失去的那个未来。人类并没有随它一起失去那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