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asia.ai · 泛亚主义的未竟之地

We Will be Back —— 泛亚从未终结,时间即将开始

中国房地产,第五部分:“没有人打算成为最后一个接盘的人”

中国房地产,第五部分:“没有人打算成为最后一个接盘的人”

论崩塌的行为逻辑、那个始终潜伏着的囚徒困境,以及痛苦究竟告诉了你什么

作者:Tao Miyazora

本系列第二至第四部分,已经自上而下地完成了结构性论证。 人口债务:那个被提前收割、却最终没有到来的未来。 政治溢价:一场本来就不可能发生的自由化,被资本化进资产价格,而如今正以一个基点一个基点的方式退出。 寄生式依赖:一个从未证明自己具备内生生产能力的系统,如今正在切断与第二个宿主之间的连接,而第三个宿主并不存在。

结构已经讲清楚了。 这一篇,要把镜头拉近。

它要去看那个站在郑州半空小区里的个人:手上拿着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而那套房子的市值已经低于他买入时的价格;他试图找到一个买家,但那个买家并不存在。 它要去看那个2019年在上海买房的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房价只会上涨;又在2021年加了杠杆,因为杠杆是可得的;而现在他正在发现,那个他原本打算卖给更年轻一代的资产,在这个价格上,根本没有更年轻的人想买。

它要去看那种行为逻辑——正是这种逻辑,使这场崩塌不仅不可避免,而且会自我加速。 这种逻辑,在宏观结构走向终局的同时,也一直运转在每一笔个体交易之中。

一、没有人打算成为最后一个买家

中国房地产的标准叙事通常是:人们买房,是为了住;他们背上30年的按揭,本来是准备按30年来还;如今资产跌价,他们因此受苦。

这种叙事即便在法律责任上有时成立,在心理层面上也大体是错的。

中国房产买家——尤其是一线和强二线城市的买家,尤其是在那十年价格快速上涨的高峰期——真正主导性的心理模型,并不是“我要买一个未来住三十年的家”。 它要简单得多:

“我买的是一个会升值的资产。我持有一段时间。然后我以更高的价格卖给下一个买家。按揭不是我三十年的问题。等我卖掉以后,那就是别人的问题。”

如果考虑此前的价格历史,这种想法并不荒谬。 大约二十年里,这套模型都有效。买家持有,价格上涨,下一个买家出现,债务被转移,链条上除了最后一个买家以外的人都赚到了钱。最后那个买家,变成新的持有者,而过程再重复一遍。

整个结构只依赖一个条件: 下一个买家必须永远存在。

在人口增长、城市化继续推进的环境里,这个条件看上去可以长期维持。总会有更年轻的人,总会有刚从小城市进来的人,总会有刚攒够首付的人,总会有因为“想成为真正参与经济的人,而不是被排除在外的租客”而不得不买房的人。 链条得以延长。债务继续传递。没有人是最后一个。

第二部分里已经说过,人口现实终止了这个条件。 那些本该成为“下一批买家”的人——也就是在这些按揭签下时本应出生的那批人——并没有以足够数量到来。 2025年的出生人口是792万,且这个数字本身大概率还被高估了;它还不到维持这条链条所需人口规模的一半。

那个“下一个买家”,在字面意义上,根本就没有出生。

当下一个买家不出现时,当前持有者才会发现:自己原本没打算还满30年的那笔按揭,原来真的是一笔要还30年的按揭。 或者,你不还,然后承担不还的后果。 无论哪一种,都和当初的计划完全不同。

在这个动态里,并不存在某个意义上单独的“恶人”——不是说有人欺骗了参与者,让他们误解规则。 参与者理解规则。 规则就是:在你必须自己长期扛债之前,找到下一个买家。

而规则失效,不是因为谁作弊了,而是因为支撑它的前提——持续不断的人口补充——被那套由这条链本身融资的抽取机制所瓦解了。

这个系统吞掉了下一代买家。 然后它又对“为什么没有下一代买家了”感到惊讶。

二、囚徒困境

当足够多的持有者同时开始怀疑自己可能会成为最后一个买家——也就是说,他们开始怀疑,下一个买家也许不会以一个足够让自己盈利退出的价格出现——另一套逻辑就启动了。

处在这种情境下的每一个持有者,都面临同样的计算。 如果所有人都继续持有,价格也许可以稳定下来,集体结果会比所有人一起抛售更好。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每个人也都知道: 其他所有人也在做同样的计算,也在面对同样的恐惧,也都拥有同样的激励——赶在别人之前先退出。

最先卖掉的人,拿到最好的价格。 最后卖掉的人,拿到最差的价格。

在不存在可信集体承诺机制的情况下,理性的回应,就是尽可能早地退出。

这就是房地产版本的囚徒困境。 它不需要恶意。 它不需要串谋。 它只需要一件事:在一种情境里,每个个体都做出了理性反应,而这些理性反应的集体结果,对所有人而言却是灾难性的。

中国社会的一些特征,使这种均衡比在其他制度环境里更为严酷。

可执行的产权,意味着在压力时期仍可能存在有序市场——市场可以进行价格发现,而不必要求所有参与者同时奔逃。 独立的司法体系,意味着债务重组成为可能,损失可以被重新分配,而不必要求每一个持有者都变成卖家。 横向社会信任——也就是人与人之间、尤其是非亲属、非权力依附关系之间进行可信合作的能力——则意味着在纯粹博弈论逻辑之外,集体协调仍有可能。

而中国社会,在五十年列宁主义组织逻辑的塑造下,恰恰系统性地削弱了这三者。

产权在纸面上存在,但在国家需要时可以被重新解释。 法律体系是党国机器的一部分,而不是解决私人争议的独立机制。 横向信任被结构性压制:一个被训练去举报邻居、在等级结构内竞争、把横向关系看成潜在威胁而非资源的社会,不会在资产价格开始下跌时突然拥有可信集体承诺的能力。

结果只剩下一种可用均衡: 所有人都卖,或者说,试图卖。

卖盘加速下跌。 下跌加速卖盘。 加速持续下去,直到市场找到一个底部——而在缺乏有序价格发现机制的环境里,这个底部并不是由基本面决定的,而是由卖方的精疲力尽决定的。

而这个底部,正如第二至第四部分已论证的那样,将远低于任何一个当前持有中国住宅地产的人愿意认真去想象的水平。

三、被误认为个人能力的“管道溢价”

做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 取二十个新生儿。把其中十个放到1990年的上海。把另外十个放到1990年的西藏。然后追踪他们三十年后的结果。

到2020年,上海那一组平均而言会富得多。 这不是因为“上海出生的小孩更聪明、更勤奋、更值得”。 而是因为1990年的上海,处在一条即将被打开的跨太平洋资源输入管道附近:美国资本、日本制造技术、台湾工业经验——这些外部输入即将改造沿海中国的生产能力。 当一条管道打开时,靠近管道本身,就比任何个人特征都更值钱。

把出生地对调。 把“西藏组”放到上海,他们就会产生“上海结果”。 把“上海组”放到西藏,他们就会产生“西藏结果”。

变量不是人。 变量是管道。

这并不是什么有争议的经验性主张。 它只是第二和第四部分结论的直接推演:沿海中国的财富,本质上主要是建立在对外部资源输入的地理套利之上,而不是某种内生生产能力的表达。 那个在没有外部输入时制造出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的系统,在有外部输入时制造出了深圳和浦东。 变的是输入。 不是系统。

问题在于,那些享受了“管道溢价”的人,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会把自己的财富体验为“管道溢价”。 他们会把它理解成自己努力、判断、能力的回报。 他们看着自己的房子升值,并把那理解为一种证明。 他们看着自己的城市膨胀,并把那理解为自己选对了、干对了、投对了。

这种误归因会产生一个特定的行为后果: 那些相信自己的财富来自个人能力的人,会继续押注这种能力,包括通过加杠杆的方式,因为他们相信这种能力可以跨越市场周期、在不同条件下持续奏效。 如果一个人明白自己的财富主要来自“管道租金”——来自地理位置的好运和外部输入——那么他就有理由问:如果管道关掉了,会怎样? 但如果一个人把财富看成自己卓越判断力的体现,那他根本没有理由问这个问题。 他过去一直是对的。 杠杆因此是合理的。

当管道关闭时,那个对“个人能力”的杠杆押注,就变成了对一个从来不是靠“个人能力”运作的资产的杠杆押注。 损失不只是金融上的。 它也是一场被推迟了二十年的自我形象与现实之间裂缝的正面撞击。

这场撞击,如今正在数以百万计沿海中国家庭的资产负债表上实时发生。 它很不舒服。 但它也是必要的——过去二十年的上涨,只是把它不断推迟,而不是让它消失。

四、投资者如何变成受害者

上涨的时候,叙事很一致: 投资者做了聪明的判断。 看懂了市场。 理解了房地产是那个被结构性支撑的资产类别。 靠纪律和远见积累了财富。

下跌的时候,叙事会切换: 受害者被背叛了。 被政策背叛。 被政府背叛。 被习近平背叛。 被超出个人控制的一切外部力量背叛。

这种转向在心理上可以理解。 但在结构上,它也非常熟悉。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那一整轮有组织社会暴力的参与者,经历过类似的再叙事。 那些曾经积极参与批斗、揭发同事和亲属、执行意识形态整肃的人,在政治风向改变之后,也发现自己成了受害者。 责任高度集中到毛泽东一个人身上——集中到那个位于顶端、发出指令的人身上。 而这种责任集中,其实承担着一种特定的社会功能:它把顶层以下所有人从“我做了什么、为什么做”这个问题里释放出来。

刘少奇帮助建造了那个使文化大革命成为可能的党国机器,后来又在机器转向时自己成了受害者。 这当然是真的——他确实被这个系统伤害了。 但这也是不完整的——他同样是那个系统的建造者。 两件事可以同时为真。

相比“参与者叙事”,文化上更偏好“受害者叙事”,不是因为它更接近真相,而是因为它更有利于社会连续性: 只要把责任集中到顶层,下面的参与者就可以在不清算自己的前提下继续生活。

当前版本的运作方式完全一样。 习近平就是那个顶层。 所有责任都向他流去。

那个在最高杠杆时买入、原本计划把债务甩给下一代买家、享受了二十年升值、如今只经历了一个贬值周期的人——这个人现在就可以被讲述成:是习近平政策的受害者,而不是某个结构的参与者;而这个结构的内在逻辑,本来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种叙事不仅自利。 它在因果关系上也是错的。

正如第三部分所说,制造这场崩塌的结构,不是习近平建造的。 它是开发商、地方政府、银行和买家,数十年来共同决策的结果——每个人都在一个持续吞噬未来的系统中,做出了对自己而言理性的选择。

习近平只是那个碰巧在“未来被吃光、并终于显形”的时刻坐在顶端的人。 他是一个现成可用的责任容器。 他所承担的功能,与文革后毛泽东承担的功能并无本质区别: 吸收责任,使参与者无需自我审视便能继续前行。

机器继续运转。 下一轮周期开始。 名字换了。 结构没换。

五、痛苦作为信息——这场崩塌到底告诉了你什么

这场崩塌正在产生某种东西,而过去二十年的上涨从未产生过它: 准确的信息。

那个住在沿海大城市、眼看着自己公寓贬值30%的人,第一次收到了诚实的数据: 在那些曾经吹大它价格的条件消失之后,这套房子究竟值多少钱。 这个数据很不舒服。 但它比上涨周期里提供给他的任何信息都更真实。

中国沿海与内地之间,正在发生一种粗粝的数值收敛。 不是因为内地更富了——并没有。 而是因为嵌入沿海资产价格中的“管道溢价”正在消失,而溢价的消失从来都不是平均发生的。 它最重地砸在那些持有了最多“高溢价资产”的人身上。 上海和深圳在绝对数上会比甘肃和青海损失更多,因为上海和深圳本来就有更多可以被消失的“管道溢价”。

这不是正义。 内地没有得到什么。 沿海只是失去了它借来的优势。

但这种数值收敛是真实的,而它带来一个明确含义: 许多沿海居民过去以为是自己能力证明的那种差距,在很大程度上,其实只是他们靠近一条如今正在被移除的管道。

“你的优势更多是地理,而不是个人。” 这是过去三十年中国房地产市场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 它不是通过任何有意识的社会清算过程被说出来的,而是通过资产负债表的破坏被说出来的——在一个缺乏诚实历史清算制度基础的社会里,这几乎是唯一可用的机制。 但无论如何,这个信息正在被传达。

痛苦就是数据。

这不是令人愉快的数据。 一个把自我模型建立在“我判断更优、我能力更强”前提上的人,如今被迫面对证据:他的判断很大一部分其实只是出生地的运气——这当然是难受的。

但问题也正在这里,而且令人不适: 它是必要的。

一个三十年来都把“管道租金”误认为“应得能力”的社会,一直在基于一个系统性错误的自我模型运作。 这个错误模型产生了杠杆。 杠杆产生了暴露。 暴露如今正通过损失被清算。 而损失,正是对那个错误模型的修正。

这种修正会不会真的导向自我认知——痛苦会不会真的触发痛苦本应触发的信息处理——并没有保证。 那些能促成诚实清算的文化与制度机制,也正是列宁主义装置长期系统压制的东西:独立媒体、诚实的历史教育、法律责任,以及一种允许人们说出真实因果关系的社会许可。

在这些机制缺失的情况下,痛苦也许只会制造一个新的错误模型: 一种认为损失完全来自外部、完全是别人的错、与自身选择和假设完全无关的新叙事。 上一节说过的“受害者叙事”,就是这个新错误模型,而且它已经在形成。

六、不会终结的模式

这一篇所描述的行为模式,不会因为这次崩塌而自动被纠正。 因为它们本身是某些约束条件的产物——没有横向信任、没有可执行产权、没有集体行动机制、没有诚实的历史清算——而崩塌本身并不会改变这些约束。

如果还有下一轮周期,“传递债务”的心理会围绕新的资产类别重新形成。 当下一个下跌市场要求人们进行集体克制时,囚徒困境还会再次启动。 当下一轮地理或政策红利来临时,“管道溢价”还会再次被误认成个人能力。 当下一次反转到来时,“受害者叙事”还会再次把责任集中到那个恰好坐在顶端的人身上。

这些模式,并不是什么“固定文化性格”的表达。 它们是对一组特定制度约束的理性适应。 改变约束——建立可执行产权、建立横向信任、建立诚实的历史清算——模式就会改变。 保留约束,那么无论换谁来做决定,模式都将持续。

而这些约束,并没有在改变。 制造它们的列宁主义装置,如今不是在松动,而是在巩固。 那些原本能让其他行为均衡出现的制度基础,不是在形成,而是在被有系统地阻止形成。

崩塌会结束。 市场会找到底。 而这个底,正如本系列已经论证的,将远低于大多数现有持有人建仓时的价格。

在那个底部出现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从足够远的距离看,它会很像又一轮同样周期的开端。 不同的资产。 不同的顶层名字。 不同的具体数字。

但结构相同。 行为逻辑相同。 用未来来为现在融资的方式相同。

直到再也没有未来可以拿来消耗。

到那时,烧瓶就会出现。

Tao Miyazora 长期写作亚洲长周期战略风险,以及列宁主义政治经济体的结构逻辑。常驻华盛顿特区与东京之间。

想参与讨论吗?点击加入 Telegram 群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