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共產黨的雙重外來性

滿洲帝國、蘇聯布爾什維主義，與北京的正當性危機

作者：Orthogonal Proxy

中國共產黨面對著一種與清帝國相似的歷史矛盾，但又多出一層：它主張對征服帝國所留下的領土擁有權威，而它自身的政治組織卻起源於蘇聯布爾什維主義所建立的革命體系之內。

第一，共產黨繼承了滿洲帝國的正當性問題。

清帝國經由滿洲征服以及隨後的帝國擴張而建立，把中國本部、蒙古、西藏、新疆以及其他地區，置於一個此前並不作為單一百老國家而存在的政治秩序之下。這些社會擁有各自不同的歷史與政治傳統，被納入帝國並沒有抹去它們落入其權威之下的那些情由。

滿洲統治者明白自己位置的脆弱。從圍繞雍正皇帝的意識形態論爭，到鴉片戰爭期間英國試圖利用這個王朝征服起源的種種嘗試，滿洲統治的正當性始終是一個反覆出現的政治問題。

共產黨繼承了這片帝國領土的很大一部分，卻沒有解決底層的政治同意問題。相反，梁啟超在1902年突出闡發的現代「中華民族」概念，成了一套民族敘事的一部分，而這套敘事把帝國的領土遺產呈現為一個古老政治共同體的自然表達。

諷刺之處在於，一個宣稱已經推翻舊秩序的革命黨，仍在繼續捍衛先於它而存在的那個帝國的領土假定。從政治自決的立場看，繼承一個帝國的邊界，並不確立統治這些邊界之內的諸人民的固有權利。

第二，共產黨的組織起源給它的正當性帶來一項另外的挑戰。

中國共產黨是在蘇聯領導的共產國際代表參與下建立的，並於1922年正式成為它的一個支部。共產國際不是一個亞洲獨立組織，而是一個由莫斯科指揮的國際革命機構，其創立是為了把布爾什維克的政治權力與革命意識形態延伸到蘇俄之外。

從反蘇的泛亞視角看，參與這一體系代表著政治效忠上的根本衝突：亞洲革命者接受了亞洲之外一個革命中心的權威，而他們建立的組織最終在亞洲大陸的廣大領土上確立了自己的統治。

滿洲王朝起源於滿洲；與此相對，共產黨的制度譜系通向莫斯科的布爾什維克革命運動。因此，它與蘇聯權力的歷史關係，給其帝國領土遺產所提出的挑戰增添了第二個維度。

這兩段歷史匯合於現代黨國。共產黨維持著列寧主義的政治結構，同時援引一種現代的民族身份，來解釋自己對那些經由更早的帝國擴張而拼合起來的領土的權威。

新清史經由重拾清帝國諸人民各自不同的政治史，挑戰這套領土敘事；共產國際的歷史則揭露出後來繼承該帝國大部分領土的那個組織的蘇聯革命起源。

這兩段歷史合在一起，構成對該黨政治正當性之雙重挑戰的基礎：它並不自動擁有統治從征服中繼承之領土的權利，以及它的蘇聯革命起源與它聲稱體現一個古老民族政治共同體之間的矛盾。

帝國的征服，或一個外來革命中心的權威，都不能憑其自身確立統治亞洲諸社會的正當而永久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