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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us 不是神话,只是更早撞上了边界

Manus 不是神话,只是更早撞上了边界

表面上,Manus 的故事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 AI 创业故事:产品破圈,团队出海,公司被 Meta 收购。 但如果你再看近一点,它就不再像一个普通的创业神话。它显露为一种结构性碰撞——在新冷战压力之下更早浮出水面的碰撞。

先从结论说起:Manus 的成功本身包含了很强的偶然性成分。 这并不意味着公司缺乏能力。它显然有产品实力,也确实踩中了 agent 浪潮。但它并不是那种“注定会赢”的公司。它之所以被放大,是因为它恰好在市场渴望 AI agents 的那个时刻,进入了一个叙事真空。早在 2025 年 3 月,路透社就已经把 Manus 放进“中国 AI 激增”以及围绕 agent 概念的关注上升的语境中。这一点本身就说明,Manus 的爆红不仅是一个产品事件,也是一个叙事事件。

真正值得写的不是它为什么火,而是它一火起来就立刻暴露了更深的东西:这家公司从来就没有在一个真正安全的中间地带里运作。

当然,Manus 最初是想在中国开始的。 问题在于,它在那里根本无法获得真正的牵引力。 而且很快,这个问题就不再只是市场反馈的问题。根据多位熟悉 Manus 早期情况的人说,警方直接找上 Manus,问了一个极其直白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让中国人使用海外大模型?

这句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把“不能说的那部分”直接说了出来。 Manus 从来就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创业项目。当它试图把海外前沿模型能力更直接地带给中国用户的那一刻起,它就必然会从一个“产品”转变为一个“对象”——一个会被注意、被质询、被重新定义的对象。 从那一刻开始,公司面对的就不再只是增长问题,而是控制问题;不再只是商业问题,而是主权问题。

今天很多分析 Manus 的人,错误地把它和上一代中国互联网公司的路径混为一谈。

过去真正存在的路径并不是 Manus 的路径。 旧路径是:在中国建设,服务国内市场,在海外上市,然后在海外套现。

公司的重心留在中国。用户在中国。现金流在中国。增长在中国。“出海”更多意味着资本退出,而不是技术管辖权的转移。那一代的核心假设很简单:只要中国市场足够大、故事足够好,你就可以去纽约或另一个海外市场融资、上市、套现。滴滴成为旧路径开始崩塌的最清晰符号之一。它在 2021 年 6 月于美国上市后,几天之内就遭遇国家网信办的网络安全审查,应用被下架,新用户注册被叫停,后来又走向从纽交所退市。旧公式并没有一夜之间消失,但它的确定性从那一刻起开始断裂。

Manus 属于一个不同的时代,也掉进了一个不同的陷阱。

它不是把一个成熟的中国业务拿去海外资本市场套现。 相反,在 AI 时代,它试图同时站在几样东西之上: • 中国的工程组织与人才基础 • 美国的前沿模型与开放生态 • 新加坡等第三辖区的缓冲结构 • 未来进入西方资本市场或并购体系的退出路径

在更早的时代,这也许会被包装成灵活、聪明、全球化。 但在 AI 时代、在新冷战条件下,这种结构从一开始就是冲突的。 如果你依赖美国的模型能力,却把核心组织深埋在中国,同时还想用第三辖区结构去缓冲风险,又希望能被一家西方巨头干净利落地收购,那就不是中立。那是在把自己放到几股相互对立力量的交叉点上。

所以,当 Manus 后来迁往新加坡时,它不能简单地被描述为“被迫出逃”,也不能被描述为“冷静的国际化”。

更准确的描述是:这是一种同时具有自愿与非自愿成分的外移。

自愿的一面是,管理层显然已经意识到,如果核心组织完全留在中国,它未来的商业、融资与退出空间只会不断收缩。因此,它需要尽快把一部分人员、结构与管辖权向外移动。 非自愿的一面是,这次移动并不是在完全自由、完全平静的条件下完成的。由于 EP 限制以及组织分离的现实,只有一部分团队能够被带出去。其余的人只能留在后方,并获得相当不错的补偿。

因此,Manus 迁往新加坡并不是什么优雅的全球化升级。 它看起来更像一次部分自愿的搬迁,但整个过程都在压力阴影下完成:管理层想先动起来,但“移动”这件事本身已经是在约束之中展开的。

公开报道也支持这一脉络。2025 年 12 月 Meta 宣布收购 Manus 时,路透社将其描述为一家在中国创立、后来迁往新加坡的 AI 公司,交易规模约 20 亿美元。

但这笔交易并没有解决问题。它把问题抬升到了更高的层级。 卖给 Meta 之后,事情并没有进入“创业成功、体面退出”的标准结局,而是迅速进入审查。到 2026 年 3 月,路透社报道称,在中国对 Meta 收购 Manus 的审查过程中,两位联合创始人已经被禁止离境。当然,我们无法判断这两位联合创始人是否是在此前从相关方面获得了某种信号或保证后才返回中国接受审查的。

这才是 Manus 真正值得写的地方。 它的历史并不混乱;它是惊人地自洽。

首先,它试图在中国启动; 然后它未能获得牵引力; 接着,因为产品本身触及了主权敏感区,它被直接质询; 然后组织开始向外移动; 然后它被卖给 Meta; 然后交易被审查; 最后,在创始人返回中国之后,他们被限制离境。

这不是运气差。 这是某个时代对创业组织施加的约束按顺序展开的结果。

至于内部权力结构,Manus 并不是外界想象的那种标准创业公司。 据多位熟悉情况的人说,季逸超并不是那种真正从头到尾把公司运营推进下去的“运营型创始人”。他更像是由资本侧插入到结构中的人物,在整体叙事中扮演一个强前台、强吉祥物式的角色。 这一点重要,不是因为八卦,而是因为它提醒人们一件重要的事:在许多类似的公司里,面对公众的人、面对资本的人、真正做事的人、以及真正掌握关键影响力的人,并不总是同一群人。外部可见的层级并不必然等于内部真实的控制地图。

而这正是 Manus 给中国创业者的最大教训所在。

第一,旧路已经死了。 “在中国建设、服务中国、海外上市、海外套现”的公式,在滴滴之后就不再是默认可行的通道。

第二,AI 时代的“新中间路线”几乎从一开始就从未真正存在过。 这不仅仅是环境后来变差的问题。问题在于:如果你想依赖美国前沿模型,同时把核心研发、核心组织与关键人员深埋在中国,再用第三辖区做缓冲,最终进入西方资本体系,那么这种组合在今天天生就不稳定。

第三,在新冷战里,温和派已经没有空间。 这里的“温和”并不是情绪上的温和,而是一种组织上的温和幻想:总相信你可以避免彻底切割、避免彻底离开、避免彻底选择,通过模糊与拖延把所有选项都留着——先从每一边拿到好处,等到足够大之后再处理后果。 今天,这越来越像是一种自我欺骗。

第四,选边不再是态度问题,而是组织设计问题。 如果从一开始你就打算与美国主导的一侧对齐,那么你的公司注册地就不能留在中国,你的核心研发活动也不能留在中国。仅仅把壳搬到海外然后宣称完成,并不够。从第一天起,法律管辖、持股结构、核心研发、数据路径、关键基础设施、以及人才流动路径都必须围绕这一现实来设计。否则你不是一家全球公司,你只是在延后真正的风险。

第五,在 AI 时代,最敏感的不是外壳,而是研发与控制链条。 代码、人员、模型访问、数据与基础设施不再只是工程问题。它们本身就是主权问题的一部分。

因此,Manus 不应被记成一个“先成功、后倒霉”的 AI 创业故事。 它更像是一则警告:

如果你想进入美国主导的开放技术生态,就不要把你的要害器官留在中国。

在这个时代,温和不是策略。 温和只是拖延。 而拖延,往往只是暴露的另一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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